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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盛望1204生贺24h|随机掉落】新年

三酒:

*望仔生日快乐!写了甜度超标的日常(点头)


*和614美女换了时间,谢谢美女乌乌






“盛望想起夕烧灿烂浩大,地平线尽头到天光逼退了积雨云,单车晃晃悠悠,他撩起江添的衬衣下摆时风漏进指缝,能闻到微微湿润的泥土气息,好像已经这样吹拂了很多年。”














凛冬已至,北京落了雪。




冰雾凝成薄薄一层紧贴在玻璃上,窗外是星星点点的灯火,在黑暗里影影绰绰地沉浮。偶尔有车遥遥经过,前车灯亮起时,一团朦胧的白光,很快悄无声息地开过去了。




这样冰冷的年夜,所有人都急着赶回家去团圆。漂泊异乡的旅人不计其数,每年像候鸟一样飞迁而归,偌大的北京平日里总是聚集八方来客,天南海北的口音在这里聚集,到了年节反倒显得格外冷清,除了本地人,很少会有人选择留在这里。




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逼仄一隅里蜷缩着相依的两个青年。


  


此刻客厅里的加湿器悠悠吞吐着细密白雾,懒人沙发上,盛望靠在江添肩头,呼吸绵长平缓,已经睡着了。笔记本屏幕仍停留在文档页,盛望干净修长的指节垂下,虚虚搭在键盘上。




其实是打算回家的,盛明阳打电话问盛望过年回不回家时他正在开会,因为害怕临时变故,盛望搪塞说之后再聊,忽然听见老同志很小声地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怕打扰到他——也像是劝说自己一样喃喃了几句,盛望没有听清。




但他忽然感到了难过。




他和盛明阳之间的父子之情这几年来成了渐行渐远的单向线,似乎连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基本的期待也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最终那个“好”字依旧哽在了喉头,现实的压力与眼前的急迫成了隔离他们的藩篱,欲盖弥彰地掩着真正的心结。




什么时候能改变,什么时候能说清,的确是缺了合适的时机,这件事谁也急不得,或许时光会慢慢给他们答案。




江添他们近些天在北京也有项目,和江鸥打了电话后他不出意料地留在了北京,这个大年夜他们只属于彼此。




当晚盛小少爷亲自下厨协助,吃完年夜饭后他们并排靠在一起,电视音量被调得很小,首都另一处的热闹洋溢到小小的客厅里——其实本来是不打算看春晚的,他们都各自有需要跟进的对接项目,不过坐下来时窗花刚好被一颗意外升起的烟花照亮,江添瞥眼看见,忽然想到盛明阳和江鸥。




他们已经分开许久了,各自的儿子年节没有回去,这样的日子也只好被迫孤独。唯一能想到的姑且算得上的微弱联系,不过是灰蒙蒙的雪雾里,千里之外共同的荧幕。




“要不把电视打开......”


“哥,开电视吧。”




几乎是异口同声。




于是就放着,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,是带着暖意的橘黄。




在电视机里主持人和着满堂宾客开始念新年倒计时的时候,江添微微侧目,余光里是少年深邃的眉眼和流畅挺拔的鼻梁。盛望好似睡熟了,他那么安静地看着他,似乎想透过盛望的好皮囊一点点描摹他的挺拔的骨骼,那些更隐.秘更亲.近的东西。




浓长夏日里白马弄堂穿巷的风,初秋落雨后法国梧桐凋零的叶,他陪盛望走了短短一程,其间缺失了那么多年,分别后远在异国他乡的每一次呼吸,都不过在杀死自己的余生。




江添微微低垂着眼,他没忍住,勾了勾盛望的小指指节,又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指腹。




找到你了。




“唔......哥?”




盛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本能地去挠他的手,拉过来一点,半睁着眼偏了头看他。




倒计时一直在继续,盛望看过来时,零点的钟声正好敲响了,电视里庆贺新年好的欢呼祝福与窗外的烟火一起炸成一片。江添在这样的热闹里,千言万语都齐齐涌到喉头,他想说新年快乐,想说望仔,想说要去累了要不要先去休息,可所有言语都哽在一处,叫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


他转过去和盛望对视,看见眼前人的长长眼睫下清亮的眸子被漫天色彩映得熠熠生辉,一时竟透出股孩子气的期待。




江舔呼吸一滞,心脏像猛然被什么柔.软的温暖的东西填满了。


他想,幸好。


久别重逢。


你还爱我。




他们互为被等待的人与等待的人,彼此在漫长的孤独里为了重逢而不断地刻下对方的名字,兜兜转转这么多年,沉进骨子里的,自然成为本能爱.意,足以悠悠然度过行云流水般的此世光阴。




江添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有说。






屋外杂响渐歇,客厅里一时落针可闻。




橘黄的小夜灯里,两人的身影都带着点团状的朦胧,沉淀在其中的默然的深情的一切,都无需多言。




“你......”盛望向江槐身侧凑了凑,和他肩部相触,先开口打破了沉默,轻轻道,“刚刚相对我说什么吗?”




江添无声地笑了。


我想说什么啊。


实在太多了。




然而盛望盯着江添看了会儿,发现此人采取战术沉默,嘴角挂着的那点笑倒是着实透出点不同寻常来。他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沉默,但他哥显然不会回答,于是干脆把笔记本合了往他怀里一拱,拖长了尾音叫他:“江大博士?哥?”




江添佯装冷静地把笔记本往矮茶几上放。




可盛小少爷不肯让他逃,追着他哥燥,凑在江添耳边哈着气说:“新年快乐,哥。”




“新年愿望是我比去年更爱你。”




这话一出,江添还没来得急及给出反映,反倒是他自己忽觉心里滚过一阵滔天热意,带着七月荒原的风声,要卷起十万云涛,温柔囚他在拥有江添的天地里。他忍不住口干舌燥,伸出舌.尖点点唇.珠,意犹未尽地又重复了一遍:“哥,我好爱你。”


说完,他轻轻凑上去,啄了啄对方微薄的嘴角。




然后他就被死死堵住了唇。


江添的吻几乎带着几分凌厉,他也就热切地回应,两人一时都有种要把对方拆吃入腹的狠意。




良久。




分开时江添喉头滚了两滚,声音里透着丝明显的颤抖:“...我也是。”


盛望,我也是。




那三个字几近哽咽,盛望望着他的眼睛,望见那其中翻涌的无需多言的情绪,在凛冬的北风里,他忽然想起遥远的苏南,想起夕烧灿烂浩大,地平线尽头的天光逼退了积雨云,单车晃晃悠悠,他撩起江添的衬衣下摆时风漏进指缝,能闻到微微湿润的泥土气息,好像已经这样吹拂了很多年。




于是他“嗯”了一声,又凑上前去,感受到江添微微湿润的吐息。




是的,它也将继续吹拂下去。






Fin.


*想拥有评论乌乌









【原创】霁日远游

三酒:

“我们会在霁日重逢,相与远游。”




*写了少年和平平无奇小妖怪的故事,双视角第一人称,3k


*与同人文风严重不同,如有不适请立刻退出










【少年】


 


  这是一条锦里的陋巷。


 


  天阴沉沉的,四下里都是交织着的伞,各式各样的伞,彩色的、旋转的、摇晃的,连成一片,遮蔽前路。伞下是嘈杂的人声,混杂着即便雨水气息也掩盖不住的小吃的辛辣味,膨胀着发酵,像一滩粘稠的液体,毫无章法地寸寸侵蚀着向前挪移。


 


  发现这条小巷,是在不经意的一瞥间——像是在大片光怪陆离中堪堪抓住了一抹苍白色。它远远称不上凌厉,但清冷的气息只一下便割开了繁喧的幕布。幕布后,是另一个世界。


 


  我也不知这冲动从何而来,能叫我毅然决然将自己从万紫千红中择出来,踏进这条被遗忘已久的小巷,期待一场黛瓦白墙的滋润。


 


  而这些,就是我在遇到那只妖怪之前发生的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我盯着眼前的一块砖。


 


  说砖也许不甚准确。事实上,我是面对着一堵墙。伤痕在墙面斑驳着传染蔓延,青苔上凝着些漉漉的水汽,蒸腾着隔绝一方小小的天地。墙皮有些脱落了,露出老旧的不知年岁的内里。裂缝蛛网一般的铺张开来,无声地绞杀块块青砖,没有人来救它们。


 


  它们在被遗忘的世界里静默,在寂寞中被点点蚕食,在被吞咽中悄然死去,最终也将失去被遗忘的资格,就好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
 


  除了这一块——我蹲下来时正前方的这块,有小半被苔痕覆盖了,但它似乎是命运审判下的漏网之鱼——它裸露在外的部分异常平整光滑,是挣扎在灰败世界里的异端。我本不会注意到它的,如果不是脑子里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。


 


  那个声音问,你是谁?


 


  那个声音问,他在哪儿?


 


  那个声音顿了顿,突然落寞了,哦,他已经死了。


 


  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,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?


 


  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,蹲下时正巧看见了那匹突兀的砖,跟它大眼瞪无眼。声音再度响起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

 


  那个声音说:我是一只妖怪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【妖怪】


 


  我是一只妖怪。


 


  此事说来可笑。我本不过是皇城根下的一方小小的青石砖,却在一个天雷滚滚的午夜后突然长出了意识,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只妖。于是,从前身旁的凝固的一切都流动起来,初次有了生命的样子。市井的生气倏忽涌入心中,滋长出一整个新奇的世界。好像没人能感知到我的存在。


 


  这是好事,我乐得自在。


 


  直至遇见那个少年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那日乾坤朗朗,惠风和畅。明眸皓齿的少年郎们谈笑着走过小巷,带起小股穿巷的风,整个巷子里都染上了少年炽热的光。我全身沐浴在和风里,轻轻叹了句真好。其中一个少年却神色一凛,询问同伴可曾听见什么声音。


 


  我顿时无措起来,有种即将被剥去皮囊的惶恐——世人对妖,可没那么仁慈。


 


  好在其他人都摇了头,他也未再追究。我刚松了一口气,却听他道,今日有事在身,改日再聚吧。辞别了一行人,他径自朝我走来,在我身前站定后,他漾出一脸笑意:“是你在说话吧?”


 


  我想点头,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头。好吧,我怕得要死,想赶快逃走。但可悲的是,我没那能耐。


 


于是,我最终只听见自己别扭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我同他熟络起来。


 


  少年是来长安求取功名的。他像初生的朱雀,向火而去,追求炙热明媚的光。他有一腔才华,亦有一腔有作为的心。


 


  我没法不动容。


 


  我开始盼望着他的到来,连等待时的念想也妙趣横生起来。


 


  他说:“我在春闱中取了会元。”


 


  “马上就是殿试了,终于可以面见圣上了。”


 


  “我若中了进士,必定尽终身力气,保山河安定,盛世长存。此行若有伙伴并肩,此生便无憾了。”


 


  “真期待啊。”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我听了也很高兴。




  虽然不太明白他所等待与期待的,但我高兴他所高兴的。




  有一次,我一连好几日不见他,再见他时,他比平日里更加快活地笑着:“我中了探花。过些时候,便是曲江池之游了。再过些时候,便能任官,一展宏图了!” 


 


  我听了也觉得高兴,可我高兴的,是他得了“探花”这个名,这名意外地契合他。探花探花,是折枝探花吗?


 


  他这样清俊的少年,倾身折枝时,该是怎样的神采飞扬啊。


 


  但他也说,即将任官,那他……还会再来吗?


 


  我不自觉地问出口来。他微微一愣,然后笑道:“当然啊。”


 


  我放下心来,静望他意气风发地走入长安,轩朗如玉树。微熹的晨光将发梢与白袍染上淡淡的金光,同他一起赴往未来的盛宴。


       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他没有食言,在刚任官的那几年,他常来看我。


 


  但渐渐的,他的笑意淡了。更多的时候,他眉目间流露出疲惫,轻轻地伸出手,微微用力压在墙面上:“我没想到,官场竟有如此盘根错节……难道要任凭吏治混乱,为官者贪污枉法吗?!”


 


  他的声音很轻,却久久散不尽:“吾辈绝不与小人为伍。”


 


  他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、一步也不回头。


 


  他走得那样快——好像每过一刻,那非去不可的勇气就要冷却一分。他要赶在它熄灭前,用炽热的熔岩烧尽污浊,将白日之光照到地下。


 


  皇城的道路笔直,青年的脊背也是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他来的愈发少了。


 


  我很想他,很想很想。


 


  于是我尽可能从周遭百姓的言谈中捕捉到关于他的零星信息:他弹劾了兵部侍郎,他请求整顿朝纲,他为百姓减轻赋役,他升了官……


 


  我忽然觉得,即便不见他,即便只是等待,也十分满足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他再来时,已过了几载春秋。


 


  但他是笑着来的,他来时,向屋舍主人讨了一块青砖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他又灌下一壶酒,身体里漫出疲惫与憔悴。


 


  他缓缓低下身子,蜷成一团。


 


  这个朝廷重臣,在无人窥到的角落,对着一只弱小的妖怪,哽咽若孩提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他一意孤行,要整顿纲纪,便将自己淬炼得薄而深,像刀锋一样纤秀凛冽,下刀至狠,事情做得不留丝毫余地,触及了利益网的绞链。昔日同道之人渐渐走远,凭他一人之力,又能抵抗多久呢?


 


  那绞链寸寸收紧,饶有兴趣地看它的猎物奋力挣扎,看他的生存空间日渐逼仄,终被割得鲜血淋漓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他一日日消瘦下去,一如一日日冷清下去的门庭。


 


  在满院葳蕤兰叶凋尽的那天,他被罢免一切官职,流放蜀地。


 


  他半生清贫,走时也只带走一方小小的青砖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 离开之日,乾坤朗朗,秋风高洁。他久久凝望深远的天穹,突然笑得一如年少:“原来世间名利,千秋功业,不如驱驰羁旅,去留随意。”


 


  他笑得放肆起来,披散了发。我心里难受得紧。但我知道,我该为他感到高兴的。


 


  我想,好。


 


  你想做什么,从今以后,我都会陪你。


  


 


 


  世人都说他疯了,但我知道他没有。


 


  他不过是留住了部分年少时的模样。


 


  不过这样,就已经很好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【少年】


 


  故事讲完了,雨还在下。


 


  我轻轻问:“后来呢?”


 


  “后来啊,”那个声音笑了笑,浸在一场古老回忆的余温里,温柔极了,“他在锦官城终老余生,再没回过长安。我们流连于山水之间,看到一池梨花倒映春水,看到巴山夜雨涨满秋池。他白发苍颜,心如少年。”


 


  我看着它:“那你呢?你又在等待什么?”


 


  “我啊,”它说,“我一直在等待乾坤朗朗的日子。”


 


  “我们会在霁日重逢,相与远游。”


 


  我点点头。


 


  我说:“会的,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我合上伞,微凉的阳光同轻柔的雨丝一起,融化在脸上。


 


  雨就要停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Fin.


*谢谢你看到这里。


  这算不是个太圆满的故事,我尝试了比较温柔比价舒缓的写法,如果它能给你带来一点点“温软”的感觉,我就很开心啦!


*可以要评论吗,可以吗可以吗(黄豆可怜)

【11.21段锐生贺|8:30】琐事

三酒:



*哥哥生日快乐!


*尝试了部分内容的同时空双视角日记,3.7k


*双视角部分或许可以尝试对照着看(探头)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

我们都不会说出来的事:哥哥日记


 


 


(节选一)


 


今天段琰问我,他是不是有病。


 


我心里一紧,作为哥哥,我没来由地讨厌他这样说自己。我把他抱起来揉他柔软的额发,告诉他没有,小琰是个好孩子。


 


幸好,他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

 


段琰总是无条件相信我,他对我没有对爸妈那样的敌意。


 


他最近愈发黏人,可又和别的小孩黏人的法子不一样,他总是很安静,趴在床边看我写作业,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,埋起大部分的身体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,以至于我写着写着就会忘记他的存在。


 


夜深十分台灯关闭时“啪”的一声响动总会吵醒他,段琰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,他觉总是很浅。在惊醒后他手指攥紧被角,盯着我问:“哥哥,要睡了吗?”


 


像是害怕醒来就会被驱逐。


 


我沉默了下,房间里很幽静,夜已经很深了,偶有匆匆途径的车,前置灯把窗栏一道道打在天花板上,抬眼就能望见一汪被囚禁的波光。


 


我没立刻赶他回爸妈的房间,那儿的沙发很小并且睡着咯人,我忽然有点过意不去。其实他人那么小一团,根本占不了什么地方,不是吗。


 


我让段琰往边上挪挪,他显得很高兴,在极大的困意下强撑着往旁边蹭了一点,颠三倒四地说:“哥哥晚安。”


 


晚安。


 






 


(节选二)


 


段琰这小子睡相不好。


 


他睡着睡着总往我怀里钻。推都推不出去,烦。


 


算了。


 


谁让我是哥哥呢。


 


 


 




(节选三)


 


盛夏暴雨后坑洼泥泞,段琰一脚踏上去时水花四溅。


 


我跟他跟得紧,怕这小崽子磕着绊着,这下倒好,弄得我满身是泥。行,段琰,真有你的。


 


我快被他气死了,回去必须让臭小子把我这件衣服洗了,否则我发誓,他以后别想再进我的房间看我写作业,也不可以再在半夜蜷在我怀里。


 


我仔细查看白T恤上多出的斑斑点点,段琰一个劲儿叫我的时候我头都没抬一下。


 


他可能以为我没听见,突然很大声地叫我。


 


“哥哥!”小孩儿显得很新奇,这和他平日里的呆滞是不一样的,好像有什么鲜活的灵动的东西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淌出来,他说,“你快看,我踩碎了太阳。”


 


他总是感受到腐朽之物的呼吸。




他总是出乎我的意料。


 


 






(节选四)


 


又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了。


 


可我止不住地想,小琰那时候那么警惕,一点风吹草动都要醒来确认我是不是还在,或许不止是害怕被驱逐。


 


他大概也很害怕被孤零零地留下。


 


此后十年里,我最后悔落下了他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(节选五)


 


段琰让我跟他一起走。


 


我没问他去哪儿,打电话推迟了下午的会议就开车带他一起走了。走的时候段琰捎上了阳台角落那盆野红莓,我问他带这个干嘛,他把书包扔到后座去,没头没脑地说:“我猜它也很想去。”


 


我继续问他怎么知道,臭小子就不回我话了,坐在副驾驶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坐好了,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,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:“因为我们都是不甘心死在垃圾堆里、烂在一隅的东西。”


 


我没再说一个字。


 


我好心疼。


 


 






(节选六)


 


小琰告诉我他想去草原。


 


那就出发好了,我们一路向西。


 


他把天窗打开,把头伸出去。车在空旷笔直的道路上独自高速行驶,他就在狂风里大声喊“啊”,声音穿得好远。小琰听起来很开心,这就足够了,我只想让他开心。


 


但讲真,他这样好傻。我不过半开玩笑地说了他两句,他居然来踹我的方向盘,妈的,吓得我差点心脏骤停。


 


段琰这个小疯子。


 


幸好有我陪着他。


 


 






(节选七)


 


海拔越来越高,空气越来越稀薄,在小琰打出第十六个喷嚏和第五次时我问他冷不冷,他倔强地摇头。


 


我加重语气再问一次,真的不冷吗?


 


段琰这把有点蔫蔫儿的野红莓放到脚边,用小腿抵住了,换了个姿势蜷缩起来,才有点不耐烦地承认,好吧,一点点。


 


个屁。


 


我把车停在路边,去后备箱里取出大衣披在他身上,给他冲了治感冒和抗高反的药。小琰嫌苦,捏着鼻子喝,嫌弃地问究竟还有多久。


 


睡吧宝贝,我告诉他,睡一觉就到了。


 


 




 


(节选八)


 


我没忍心叫小琰。


 


车外很冷,草原的昼夜温差简直离谱,搭帐篷的金属支架沾了露水,冰得人一个激灵。幸好没把小孩儿叫起来,要不然他得当场抓狂。


 


给小琰睡的那边塞了个热水袋,他体寒,身上总是比我凉。


 


等我到车边时,他依旧睡得很熟,睫毛长而密,安静地软软垂下来,他睡着的时候总是像个天使,可他醒来时总是弄丢自己的翅膀。我记得他以前写过一首乱七八糟的诗,说他要压掉我的羽毛。


 


那样也好,我带着他一起奔跑。


 


 






(节选九)


 


小琰的计划没成,他总想着.上.了我,我没给他这个机会。


 


日出和小琰眼角的泪都很好看。太阳总是声势浩大,他总是让我甘心溺亡。


 


下次要记得多带热水,润喉含片也加进药箱里,小孩儿嗓子灌了太多冷风,有点哑了。


 








(节选十)


 


突如其来的假期结束了,我很满意。


 


只是小琰看不起不大满意,嚷嚷着重来一次。


 


算了,以后再陪他来一次,两次,很多次,直到我的宝贝满意为止。


 


毕竟余生很长。


 


而我们还有一辈子。


 


 


 


(节选十一)


 


今天是和小琰一起生活的又一天,恰巧是我的生日。


 


我猜他给我准备了礼物,可我猜不到是什么,小琰总有出人意料的点子,我好爱他这一点。


 


就写到这儿吧,今天要准时回家去。


 


不然他该生气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我们偶尔也会说的事:弟弟日记


 


 ……




(节选五)


 


我哥跟我跑了。


 


就在这个七月的黄昏,他带着一辆车一顶帐篷一株野红莓一大笔钱和一个我去看草原。


 


是我想去的,我在杂志上偶然看到了一张青海旅游的广告,印满了铺天盖地的草,那种很野很野的短草。没有帐篷没有房子没有牛羊,也没有骑马的人。可云天荒原实在很漂亮,我心痒了。我乍然想到了那株野红莓,它现在好好地活在阳台上。我猜它也很想去。


 


因为我们都是不甘心死在垃圾堆里、烂在一隅的东西。


 


我就是这样告诉我哥的。


 


哦,还有一点很重要。


 


我想在草原上和我哥做爱。


 


但这种话,我是不会说出口的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(节选六)


 


我告诉他的当天,我们就走了。不得不说,我哥真是个行动派。


 


我真他.妈爱死他了。


 


 






(节选七)


 


一路向西。


 


我把天窗打开,把头伸出去。车在高速行驶,我在狂风里大声喊“啊”,声音穿得好远。路上没有其他车,能知道我高兴的就我哥一个人。


 


这就够了,我只想让他知道。


 


我哥笑着说我傻,我踹了他一脚,他方向盘差点打偏,问我想死吗,气得好几分钟不理我。 


 


但我觉得无所谓,我们要这样死了还挺有那么点殉情的意思。我喜欢连死都跟他在一起,我要紧紧抱着他,死也不松开。


 


这样其他人找到我们的时候,他们在知道我们是兄弟之前,看见我们嵌入对方骨血的肢体,就会先知道我们是一对。


 


 


 






(节选八)


 


可我哥后面把车开的很稳,我们没死成。


 


我们几天都在路上,我看见树越来越矮,草越来越多,还有气温越来越低。在我打出第十六个喷嚏和第五次感到耳朵在嗡嗡响的时候,我哥把他的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,给我冲了感冒灵和一包药,苦唧唧,好像叫什么红景天。我捏着鼻子喝,听见他告诉我快到了。


 


我说哦,觉得脑袋有点昏,我蜷缩在他的大衣里,闻到一股清冷的我哥的气味,真他妈好闻死了。


 


我好困,我和那株野红莓一起睡着了。


 


 






 


(节选九)


 


我哥叫醒我的时候,我睁眼看到了满天星芒璀璨。


 


我揉着眼睛看他,还没完全清醒过来,只隐隐约约看见他是站在车门那儿,半张开手做出一个准备拥抱的姿势来。他背后全是星星,像科幻片里一样。我哥肯定是从最大最亮的那颗橘黄色星星上来的。


 


我再定眼一看,我.操,橘黄色那个是他妈一顶帐篷。


 


我哥又自己把帐篷支好了,没告诉我,他总是让我坐享其成。


 


我没抱他,我翻身坐起,把大衣蒙在他身上使劲儿打他。


 


我哥在大衣里闷闷地笑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(节选十)


 


我们都穿得好厚,露在外面的脸被小刀子似的风呼呼刮着,我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呜咽,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类,喑哑的声音灌满整个天地。可我能看见的世界里只有我哥,真棒。


 


我说我想上.他,他说那我裤子脱完就会被冻得再也.硬.不起来。


 


靠,那还是算了吧。


 


我哥拉着我往帐篷里钻,我们裹在同一个睡袋里,手脚纠缠不清,我们在给彼此温度。真奇怪,我哥总是比我更热一些。这样看来,其实总是他在温暖我,像高一地理学的那什么玩意儿来着,太阳暖大地,大地暖大气,大气还大地,我哥是太阳,他他妈真是我的所有热源。我不过反哺给他余温,而他竟然显得很高兴,他亲过我的鼻尖,在那里留下滚.烫的吐.息。


 


他问我想不想看日出。


 


我说我只想.日.你。


 


他就笑得露出虎牙来,明晃晃地勾引我。我.操真好看,我一口咬上他的脖颈,碾着喉.结使劲儿磨。


 


他声音陡然变粗,一把把我脑袋按在胸口,叫我别闹。


 


我在他怦怦的心跳声里使劲儿倒腾,像离了水的鱼,在岸上垂死挣扎,鳞片泛白,锋利却无害。


 


他环着手揽住我,下巴磨.砺着我头顶的发旋,说乖宝,别闹。


 


谁他妈是他的乖宝,我是他男.人。


 


我不闹了。


 


我和他一起等日出。


 


我看见地平线尽头一点点泛出紫色的光来,继而迅速扩展到整片天空,然后变成了玫金、橘黄,昨天淹死的太阳在万丈光芒里声势浩大地重生。


 


我闻到浓重的草香,还有我哥的气味,他在朝晖刺破云层的那一刻贯.穿了我。


 


我最后嗓子都喊.哑了。喉.咙里灌了冷风,我一个劲儿地咳嗽,像个坏掉的鼓风机。


 


我哥慌忙拍我的背,他从保温壶里给我倒了一杯热水。他.妈的段锐老畜.牲,我手软得抬不起来,我哥就嘴对嘴地喂我喝,温暖的水流沿着喉管一路流到五脏六腑。


 


操,凭什么他还能.硬。


 


我不服,但我没力气打他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(节选十一)


 


算了,再让他一次。


 


我总能找到.上.他.的机会。


 


我们还有一辈子。


 


 


 ……




(节选二十一)


 


给段锐准备了生日礼物,我刚看了表,他马上就回来了。


 


妈.的要是他敢在今天这种日子迟到我就揍他。


 


行了不写了。


 


我得去门口给他一个惊喜。


 


 


 




Fin. 




 *想拥有评论!

【原创】燃烧

三酒:



“要么跳,要么死。”




-全文4k,灵感来源于一场火光冲天的无厘头梦境


-与同人文风严重不同,如有不适请大家立刻退出


 


 


 






(一)




“极光是快速运动的粒子撞击稀薄高层大气中的原子产生的,这种相互作用常发生在地球磁极周围区域......”


 


高三的一轮复习,老赵杵在讲台上,手臂和唾沫星子一起激动地上下翻飞,在午后斑驳的秋光里成了一组高清镜头,好像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点能就这样随着光斑烙在人心里一样,好像。


 


  “诶,李奕。”


 


  “嗯?”


 


  “极光是一种燃烧吧?”


 


“什么?”我偏头看向邹旭——邹旭是我的同桌。他高高瘦瘦,骨架支棱着往外延伸,带着几分凌厉的突兀,像是那副身躯要容不下它们了一样,都狠狠地往外挤着,酝酿着一场迫不及待的逃离,看着让人有些不大舒服。


 


不过用鲁哥儿形容杨二嫂的那句话来说倒是很贴切:“像个细脚伶仃的圆规。”


 


但即便邹旭与那中年妇人的身形有种奇特的相似感,他长得倒颇为清秀,因此没落得个“豆腐西施”的别号。


 


可他有另一个更加青春的“雅称”——他们叫他“芦柴棒”。


 


他们,是很广义的一群人,我们班的男生是,课下窃窃私语扎堆的女生是,外班好事的刺头们是,连无意听得这事儿,噗嗤一笑才来得及绷起脸教训人的年轻实习老师也是。


 


原因无他,邹旭是我们班的艺体生,学芭蕾的,男生。


 


这件事在稍微大点儿的城市看来都算不得什么稀奇,可放在朔川囿于秦岭狭缝深处的五线小城来说,就实在太稀奇了,足以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资本。


 


他要是有清傲的天鹅或者鹤一样的气质,那舌根嚼一阵也就过去了,可他偏没有。他不敢有,他家太穷了,没有丁点能让他哪怕只是直起腰杆的底气,他家只有一个年逾古稀的祖父,和两张永远凝滞着的僵硬的黑白照片。


 


比起带着高贵气质的珍禽,邹旭更像是一只畏首畏尾的家禽,连带着他尚还算可以的五官也皱缩起来,每每被说急了眼也只会笨拙地涨红了脸,连耳根也仿佛要滴出血来,是个熟透了的软柿子。


 


于是人人都要来捏上一捏,仿佛这样就可以获得一丝高人一等的满足,显出自己卑劣的高贵来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

我和邹旭的关系倒还算说得过去,这一方面是托了同桌兼室友的福,另一方面,我妈是个芭蕾舞老师,而邹旭碰巧跟她学习,又寄住在我家。她总让我在学校多照顾邹旭,说这孩子苦,这我明白。


 


可我不明白,他既然这么苦,为什么不做些能切实养家的事,偏要去学些金枝玉叶的少爷小姐,去做这样流光溢彩的梦?


 


我曾想过邹旭在芭蕾方面天赋异禀的可能,但我没见过邹旭练功的样子,他在我家的舞蹈室时门一般都紧闭着,这点好奇的窥视心思使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,也让我没好意思跟他提出观看的请求。


 


但,想想就知道不会美到哪儿去,不是吗?


 


“我说,粒子撞击原子,发光发热,不就是一种燃烧吗?”


 


“要产生新物质的才叫燃烧啊,产生了吗?”


 


“......不知道。”


 
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

 


“可万一是呢!万一......你想想,多棒啊,比火瑰丽绚烂得多的渺远的光,交织在一起变幻,像是古老的神迹......有一天,我要站在这样的极光下......”


 


“邹旭!李奕!对,就是你们俩!都滚到后面去站着!开茶话会还是上课呢!邹旭,你个艺体生不学习不要打扰其他同学!还有你,李奕,你也想和他一起去跳芭蕾吗?!”


 


全班爆发出一阵哄笑,甚至有几块本就岌岌可危的墙皮也凑热闹似的掉落下来,好巧不巧砸在我的鼻梁上,腾起一点白烟,笑声瞬间更加放肆。


我气得咬牙,狠狠剜了邹旭一眼,却只见到他深深埋下的头颅,耳根是刺目的红。


 


我一连好几天没理邹旭,放了学就甩下书包去踢球,直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才回去。


 


我知道他不敢等在旁边跟我耗,他要回去做杂务,给免费借住的大恩情一点微薄的回报。


 


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射门,高速旋转的球挡住邹旭走过转角的身影,风声在耳边舒啸。


 


球落下时,我就彻底看不见他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(二)




——李奕


——李奕


——李奕




微信提示音连响三条,我实在烦,想直接关机了事。可最终在床上纠结翻滚了几圈,最终还是万般不情愿地发了个“嗯”过去。


 


——你现在......作业写完了吗?


 


——干嘛?


 


——你......方便的话,来舞蹈室一趟吧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


 


舞蹈室?去舞蹈室?我一阵莫名其妙,疑问在脑子里转了几转,突然找到了出口,都疯了似的朝那儿涌过去:对了,舞蹈室啊!


 


邹旭莫非,是要主动跳一支芭蕾,当着我的面,当赔罪吗?


 


我有点激动,但那些隐秘的好奇心也这样轻易地被活活剖开暴尸在聚光灯下——他早看出来了吗!


 


羞耻混杂着恼怒,和一点点期待搅在一起,像一大锅浓稠沸腾的粥,咕哧咕哧地翻腾冒泡,我泡在这样一锅粥里,渴盼逃离却又忍不住靠近滚烫的温度来源,迷迷糊糊地去了那间老旧的舞蹈室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



邹旭飞速旋转着,从脚尖到脖颈都绷得笔直,绷得像真正的天鹅那样高贵,像棵漠北黄沙里恣意生长着的稍显青涩的小白杨。他的练功服有些小了,洗得发旧泛黄,倒是意外地衬这昏暗中透出柔和的橘光,像是落了几分来之不易的温情。


 


我头一次知道,原来邹旭也可以将脊背挺得这样直,也可以这样的自信,这样的让人生出一种肃静的钦佩,这让嘲笑他的人显得多么可笑又卑微。


 


此刻嘲笑者与被嘲笑者地位调转,像是国王游戏一样,邹旭本是平民,可他现在起义了,一举掀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国王们,哪怕他没说一句话,以足以让人震颤。他踱步,旋转,奔跳,展翅欲飞,然后欠身,唯有轻微的喘息,很快就平息下来,只听得见舞蹈室外传来嘶哑的残蝉鸣声。


 


“......对不起。”


 


“对不起。”


 


我们同时抬头,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愧意,同时笑出了声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“李奕,你知道艾哈迈德·朱代吗?他是我最喜欢的舞蹈家,叙利亚人。在他的文化里,跳舞,尤其是一个男人,是一件可耻的事。可他还是继续跳着,在极端分子的恐吓、战争炮火的威胁之下。”


 


他顿了顿,轻轻道:“他在自己的脖子上,在这儿。”他伸手在后颈某处用力按了按,那儿的骨头分明,倔强地突出一小块儿,“纹了几个单词,‘dance or die’。他为自己的生命跳,也为他的国家,为他的文化。李奕,我可能没他这么伟大,可我,可我,我,我也想......”


 


他的声音透出几分哽咽,我的喉头也想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来。


 


蝉鸣歇了,四周落针可闻。


 


“我常做梦,梦见自己站在空寂的山谷,脚下是嶙峋的荒滩,飒飒的风声穿行在天地之间,而我闭上眼就能听见喑哑的咆哮声,我知道厉鬼正在向我奔来。但我不怕,我的头上是皎皎初升的朗月。我睁开眼踮脚旋转,很轻盈地,从一块巨石到另一块,很轻盈地,就把他们都甩开了,很轻盈地,我从夜晚跳到白天,从黑暗跳到光明。”


 


他不再颤抖,他看向我,目光刀锋一般纤秀凛冽:“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。有一天,我会站在极光下,在天地之间,跳一支舞。”


 


有什么东西却让我微妙地震颤起来——我想为他做点儿什么,我觉得我应该做点儿什么,但我却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。


 


无力又酸软的感觉再也压不住心底那些隐秘的羞于言语的想法,它操控着我,鬼使神差般地,将这单薄瘦削的男孩轻轻揽入怀中。


 


然后我听见自己说:“会的,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

 


怀中的人低低地抽泣起来。


 


 


 




(三)


 


我以为他能就这样,从岩石里开出花来,一步步走到那个幻梦一样的未来去。


 


但我没想过会这样。


 


我没想过会这样。


 


从来没有。


 


怎么会这样。


 


怎么会这样?!


 


 


 


邹旭艰难地把十二月的冬裤往上推,露出的细长的腿很快肿胀起来,泛出不祥的紫色,以怪异的姿态微微扭曲。他的头上渗出涔涔的冷汗,牙齿咯咯作响,脸上的擦伤也渗出血珠来,一滴一滴,一滴一滴。


 


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那几个在楼道踢球的始作俑者也挤了过来,那个作孽的足球还在指尖翻滚——就是它把毫无防备的邹旭撞下了楼梯,跟他一起咕碌碌滚下来。


 


可偏偏它毫发无伤!


 


他们表示了敷衍的歉意,甚至带着点推搡着的说笑,引得周围的人也嘻嘻哈哈起来。明明是白昼,可密密匝匝的人群围在我们周围,黑暗层层卷上来,像不容推拒的潮汐,带着溺死人的腥咸。


 


我蓦然打了个寒颤,我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话[1]:魔鬼在虚无的夜色里彷徨。


 


——可他们又怎么会在白天出没呢?


 


我有些茫然地低下头,看见邹旭支棱着突出的后颈,突然明白了所谓“芦柴棒”、天鹅与鹤的共同点。


 


她和它们,都有脆弱的脖颈。


 


邹旭也是。


 


艺考就在一月。一个月,断骨怎么也长不好。


 


Dance or die.


 


 


 






(四)


 


我做了个梦。


 


梦里是熟悉的学校,却有陌生的皑皑白雪,沉甸甸地压在操场上,极目尽是冰原。而邹旭,他是操场中央的小黑点,茕茕孑立。


 


沉默。


 


倏忽,他飞旋起来,很快那翻飞的白衣泛起点红光,继而迅速扩大,炽热的火焰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爆发开来,前仆后继,火光冲天,直上云霄。


 


而那铅灰的凝重的天穹也被烧穿了,11年一度的太阳黑子喷薄而出,穿过古老的太阳系,在地球散逸层急速撞击原子,大片大片的极光猛地绽放开来。


 


邹旭是一团永恒的活火。


 


天地也燃烧起来。


 








 


(五)


 


梦醒时分,我摸到了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。


 


它们甚至刚刚还蜿蜒着匍匐流淌,现在却只剩下了干涸的咸渍,绷得人有些难受,绷得我几乎要坐不住,想要去个别的什么地方。


 


几乎是无意识地,我浸在苍冷的月光里漫无目的地走着,直到寒风灌得全身一个激灵,我才蓦然回神。抬头,眼前是邹旭的房门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清辉把开阖的门影拉得很长很长,倒显出几分悠然的安宁。


 


我小心翼翼地替邹旭调了调伤腿的位置,又蹑手蹑脚地为他扎好被角,棉被轻轻覆住他线条柔和的下颌,裹住他瘦削的肩膀。


 


而我却在那儿,发现了两张过于年轻却永远凝固的黑白寸照。


 


邹旭的父母在照片上笑得温润,我毫不怀疑他们会永远这样温润地笑着,这样看着他们的儿子,永远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我无声地笑起来,抿着嘴看邹旭,看他沐浴在宁静的夜里,卸下所有防备后安静如婴孩般的睡颜。


 


分明是冰凉如水的夜,房里却无端生出几丝温柔来。


 


我知道,在我看见邹旭舒展的眉心那一刻我就知道了,邹旭终究是做出了那个决定,他骨子里高贵的,什么也无法改变,他推翻了国王,他就是新的王。哪怕再用一年来等待,他也不会有分毫熄灭,丝毫黯淡。


 


我说过,邹旭是一团永恒的活火。


 


我看见他纤秀的睫毛温顺地服帖在睑上,甚至连一丝轻轻的颤抖也没有,可见今夜好梦。但那睫羽却像无声地挠进了人心里,从前那些瘙痒着的心思又悄悄冒了芽,顶着寒冬破土而出。


 


直觉告诉我这样不对,但我抑制不住,百爪挠心。


 


漫长的挣扎后,我几乎不可闻地哀叹一声,轻轻地俯身。


 


邹旭清秀的面庞不断放大,我的天地间好像只容得下这个人了。


 


邹旭的唇温热而柔软,一触及分。


 


晚安,我的王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Fin.


[1]选自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群魔》


 @LOFTER图书管理员 


*谢谢你看到这里。


这篇我写了一个关于“成长”的故事,邹旭的成长偏显性,主要在于他的自我认识与自我救赎;李奕则偏隐性,更多在于固有偏激观念转变与理解共情能力提升。希望所有心有所往的少年都应当为自己燃烧。


也尝试了第一人称,希望能通过一种接触者亲历者的视角传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,关于坚韧,人性与成长。文章粗糙,诸多词不达意之处,谢谢你愿意耐心理解。


*最后,可以要评论吗!(探头)

【原创】白日污浊

三酒:

“他们都说不是自己杀了他。”


-全文9.6k,一发完


-和同人文风严重不同,如有不适请大家立刻退出






(一)6月17日




警察找到那个男人的尸.体时,楼里弥漫进了黄昏。




这家成.人用.品体验店设在二楼,楼下是藏污纳垢的各式商铺,喧闹声猖獗极了。这男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,像是黑夜里滴进了一点墨汁,本不该这么快就被发现。




可就在他刚死掉不久、尸体尚且温热时,年过四十的胖老板突然闯进沉默的小屋里,看到了躺在污浊体-液和血迹里的尸体。




胖老板伸手探探他鼻下,是真的没了呼吸。




胖子油腻的肉在脸上颤颤悠悠,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惶惶然。那团肉瑟缩了很久,最后憋出两个字来。




“日.哟。”




男人的脸色苍白,嘴唇污紫外翻,眼下泛着浓重的乌色,那副原本称得上清秀的面容此刻狰狞着凝固,沉沦在欲.望里的快活嘴脸依旧鲜明。




他身上浓.腥.味与血腥味纠缠着膨胀发酵,浑身上下也就头发还算整齐清爽。




可他的四肢诡异地扭曲着,像是经历了一场抵死抗衡,最后才在不知哪个刹那断了气。




男人的眼中渗出血来。








(二)6月18日




男人死于神经毒素。




他的瞳孔收缩异常,凝成针孔大小的一点,被眼皮覆盖着,那血只流了一点点。




男人二十三岁,独居在C市,生父不明,只知道有个母亲,他妈刚去世不久。




他破旧的出租屋里有一套价格不菲的西装,熨烫得一丝不苟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







(三)6月18日




“解释一下。”




“解释啥子?哦哟警察同志你不能冤枉好人嘛,我老老实实勤勤恳恳,就做点小本生意,摊上这种事我也是倒霉得很,你们咋个还怀疑我呐?”




年轻的程警官直直地盯着胖老板:“人死在你的店里,是你的长期顾客。死者每次固定使用207房间,用同一个充气娃娃,在里面呆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。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



“那又咋了吗?”




“死者生前没什么正经工作,多次在你这里赊账。你对他心早就心存不满,是吗?”




“是,但是我该不敢害他噻!”




“你报警的时间为下午五点四十九分,死者登记使用房间的时间在下午五点二十三分。不到半小时,你为什么突然闯进去?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



胖子瘫坐在椅子上,像摊马上就要融化的油脂:“因为那天家里有事,马上要关门回去得嘛。我该要把客人都弄完才走噻。我真的啥子都晓不得,倒了八辈子血霉咯......”




“什么事?”




“我娃儿,他又在学校里头跟人打架了老师喊我放学过去。”胖子说到这儿激动不已,“个龟.儿子!”




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个,有和老师的通话记录哈。”




程警官低头翻着采样照片,沉默了一瞬:“我们在207房间的一杯果汁里,提取到了有机磷毒物、巴.比.妥.类药物残留和可-卡因残留。”




他根根分明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果汁是你们店的赠品?”




“啥子果汁?哦哦哦我想起来了,那天好像不久是有个人来找他,是个小姑娘哇,他前脚才刚进去后脚那个女娃娃就问他在哪个房间,说有人要给他送个东西,手上好像是端着一杯橙汁。”




“那个女孩儿你认识吗?”




“那我咋晓得呢?以前又没见过。”








(四)6月18日




警方发现楼下的内衣店安了监控探头。




下午五点二十一分,死者独自上楼。




下午五点二十五分,像素不甚高的探头记录下了一个端着果汁上楼的瘦弱女生。








(五)6月18日




女孩儿被找到了。




从理发店被警方带来公安局问话时,她整个人显得很懵,手上还满是廉价香波的味道,滴滴答答的水滴往下淌,她刚给客人洗头洗到一半。




“你在死者死亡当天下午五点二十五分给他送了一杯橙汁,为什么?”




女孩儿太瘦了,她看起来刚刚二十出头,闻言狠狠地抖了下,颤颤巍巍地答道:“有人,让、让我给他端上去,说给我一百块的跑路费......我也不知道为、为什么......”




“那人是谁?”




女孩儿眼睛红通通的,声音里带上了哽咽:“是街对面奶茶店的一个店员。”




“哪家奶茶店?”




“果优......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,我前两天才好不容易找到工作,再不回去,老板就不要我了,求你们......”




“好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程警官捏起一张男人生前的照片放到惴惴不安的女孩儿面前,语气温和,“你还记得他是你的初中同学吗?”




女孩儿倏忽睁大了眼,拉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张照片。




“还是说过了这么多年,变化太大,你们都认不出彼此了?”




女孩儿全身的情绪突然垮了下来,她低下头,枯黄的发丝在冷白的灯光下下投射出一片阴影,囚住她的眉眼,她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:“啊,是他啊。”




“那这个人渣真是死有余辜,哈哈哈......我当时、我当时竟然没认出他来!”




程警官在吊诡的笑声里冒出一点冷汗:“你和他,发生过什么?”




“发生过什么?警官啊——”女孩儿悠长地叹了口气,“你说,为什么未满十四,强.奸就是无罪呢?为什么我说出来,就他妈没一个人肯信呢?”




“那我这一辈子,谁来赔呢?”




审讯室一时落针可闻。








(六)6月18日




果优的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。




“啊?——怎么会出这种事呢?我我我,我真不知道呀,那天原本不该我值班,可就是那天下午老板娘说她有事要先走,打电话让我来守着。我反正也是闲着,就去了店里。老板娘让我在看见一个穿白T恤黑牛仔裤的年轻男的进老张那家店之后送杯果汁给他,还给我一百让我好好干这事儿。我懒得自己跑这趟,就让外边儿一个在内衣店门口晃了好几圈的姑娘帮我去送......”




“一百?”程警官拧着眉冷笑一声,“这么反常的事情,你当时难道没有怀疑?”




“我怀疑啊,”店员哭丧着张脸,“但有钱挣谁还管那么多啊!我寻思保不准他是老板娘小情人之类的他们要玩儿点情趣.....我他妈怎么知道要死人啊!真他妈晦气死了!”




“哦,是这样。”程警官点点头,又道,“你认识死者吗?”




“......不认识呀警官,真不干我的事儿。”




“不认识?”程警官轻轻笑了,慢条斯理地继续道,“可你们是C市同一所大专同一个系毕业的,一起吃过饭喝过酒——现在你认识他了吗?”




他语气陡然严厉起来:“为什么撒谎说不认识?”


店员颓然低下了头,嘟嘟囔囔道:“是、是认识,可他这个人吧......算了,不说也罢,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,晦气。”




“他这个人怎么?”




店员抹了把脸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他妈不光彩,年轻的时候给人当小三,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——警官,他为了钱还让男人玩儿呢。您说,这得多恶心啊?”








(七)6月18日




女老板颇有几分姿色,可浓妆艳抹,身上有股劣质的脂粉气。




她明显慌了神,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,急匆匆解释道:“警察同志你们明鉴啊!我、我真不知道这被果汁有毒啊!”




“果汁不是你做的吗?”




“是、是我做的没错,可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有毒了啊?!就下午四点过吧,我就做好放在那儿没管了,然后我不就走了嘛!谁知道哪个王八羔子往里面下了毒!哎哟这不是害我吗?”




程警官皱着眉声色俱冷:“你在下午四点过做好一杯果汁,嘱咐店员在五点多送给死者,并给出一百元的异常报酬。而奶茶店为保持卖品口感,一般都会选择现做现卖。解释一下你的反常行为。为什么非得是送’这’一杯果汁?”




“那我也不知道啊,”女老板声音尖锐,尖尖的指甲在桌上无意识滑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,“那天我一个人上班,早上来店里的时候拉开卷帘门,就、就在门缝下面发现了一张纸片和五百块钱。上边儿写着,让我下午四点多做一杯果汁,送给、送给......”




“纸片现在在哪儿?”




女老板声音颤抖,夹着哭腔:“我丢了——”




程警官额角突突直跳:“为什么丢?!”




“这太诡异了呀警官,我、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什么黑社会要整人,我也想保命啊!再说、再说我当时想,一杯果汁而已,我......”女老板突然找回一点硬气来,“反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!我又没投毒,我就做了杯果汁而已!你们到底凭什么抓我!”






(八)6月19日




这片区的垃圾处理站是一周一收。




可警局出动了警犬,在垃圾箱里翻了很久,一无所获。




线索断了。




男人欠了胖老板的钱。




男人侵犯过那个女孩。




男人和店员曾经相识。




——到底漏了哪一点?




程警官在一片污色和警犬的吠声里,抬眼看着湛蓝晴朗的天穹,沉默良久。




男人和女老板......




程警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。




或许,不是断了,是错了。








(九)6月19日




“你说你那天下午有事——有什么事?”




女老板不耐烦道:“都说过了,我跟我男朋友出去啊。”




“你男朋友是谁?”




女老板翻了个白眼,阴阳怪气道:“警官,您管得挺宽呀。”




“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


女老板那双眼睛里流淌出一点温柔,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,那东西叫她陡然生出股有恃无恐的底气:“我说了,您要有本事,就把他也叫来呀。”




“我男朋友,是魏氏的继承人哦。”








(十)6月16日




魏少爷是个教科书版的二世祖,每日亲身贯彻落实日天日地的作风,自认放荡不羁不落俗套,跟着他的死党小赵总一起厮混,身边男女皆有荤素不忌。最近甚至还任性地找个了极对自己胃口的女朋友,声称要跟人白头偕老,把他爹魏总气得半死。




魏总颇为头疼,奈何夫人去年辞世,只留下这一个儿子,他不舍得往重里责备。




女老板是魏家独苗的女朋友。








(十一)6月19日




“你之前说,死者母亲年轻时曾做过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,你还知道哪些?比如,她到底是插足了谁的婚姻?”




店员笑了下:“哪能不知道呢?这事儿当年在咱们系里传得沸沸扬扬。我告诉您啊,这男的,可不就是咱们C市有名的企业家魏总吗?”




程警官瞳孔骤然缩紧。




“诶不过这事也没个实证,话都是他自己说的。谁不知道魏总自从结了婚和原配极其恩爱、是个典型的好男人?捕风捉影的事儿,听个笑话当屁放了不就得了。”




“他自己说的?”




“是啊!诶说到这个我可好笑死了,警官。实话跟您说啊,他就是犯贱!仗着自己长得还行,爬上了小赵总的床,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一些关于魏总的舌根子,就急着跟魏少爷攀亲戚。”




“据说还缠着小赵总和魏少见了一面——啧,你说这男的是不是傻?人魏少爷连正眼也没给他一个。”




程警官若有所思。








(十二)6月19日




魏总接通电话,他先是神色温和地听着电话那头的讲述,脸上保持着惯有的商人风度,恰到好处地应和回答。可那表情逐渐扭曲起来,在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后,他脸上的表情陡然间支离破碎,倾泻出浓重的错愕与沧桑意味。




魏总声音发着抖,像台破旧的鼓风机,不时发出满是尘埃的叹息:“是,我在十七号那天,约了这孩子见面,晚上七点。”




“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,让您见笑了......我老啦,人老了,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吗?我也想啊,这么多年了......”




“我们11号联系之后,我就想认他回来。”








(十三)6月19日




魏少爷衬衫的纽扣解到第四颗,袒露出大片的胸脯,那里纹着两只鹤。




他此刻明显有点狂躁,因为自己被从刚开始的夜间场上带离而颇为不满:“哎哟卧槽,你们警察都他妈闲得慌,大半夜了还不歇着——死了个人跟老子有什么关系!老子就见过他一次!”




程警官抬头示意他:“衣服扣好。”




魏少爷笑了几声:“警官,您没觉着我这纹身特风雅吗?你看看,别人都说什么青龙白虎,多俗气,我就不一样。”




程警官没接他的话:“6月12日你在金盛酒店和死者见过一面,对吗?”




“是又怎么样,”魏少爷不耐烦道,“小赵总找个MB还当他妈心头好,真惯得他了—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,也敢自己死皮赖脸来见我?还想当我便宜兄弟?美得他!”




“哦?他跟你说什么?”




“啧,还能有什么啊,不就是个穷逼呗,费尽心思想跟我们有钱人套近乎,就他妈随口编个漏洞百出的借口,老子看起来就那么好糊弄?”




程警官眉眼低垂,神色晦暗不清:“可我们了解到,令尊在死者死亡当天,和他约好了晚上七点见面,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?”




魏少爷挑挑眉:“什么见面?我爸那些事儿我可不知道。”








(十四)6月20日




死者和魏总的头发被送去进行DNA检验,是魏总请求的。




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,急切地渴求一纸否定,那将是能让他重获生命力的强心剂。




程警官问他:“你们还没做过DNA鉴定?那你怎么敢相信,他大概率是你的儿子?”




魏总取下眼镜擦了又擦,绵软的眼镜布被挤出深深的褶皱:“......这么多年,我没联系她。”




“这孩子,和她长得很像。”








(十五)6月20日




程警官感到一种诡异的违和感。




男人在17号约了魏总,一个他认定是自己生父的人见面,乞盼摆脱自己肮脏的现有生活,能够一飞冲天。那么那天他会做好万全的准备,他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——或许根本直接去价格昂贵的西装店租借。他会收拾好自己的仪表,刮好刚冒出来的胡茬,修建过长的指甲,打理稍长的头发......头发!




那套西装,他还没来得及换上。




他死的时候,浑身上下也就头发还算整齐清爽。


程警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,伸手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。








(十六)6月20日




“你说你当时没认出他来,你撒了谎。”程警官目光凛冽,“死者当天下午到了就职的理发店——是你给他剪的头发,对吗?”




“不!不是当天下午,是前一天......”女孩儿拼命摇着头,她声音尖锐而破碎,“我!我最开始,没认出来是他的。是他、是他先认出了我!”




她喃喃道:“我没认出他来的,我这些年总在逼自己忘掉,哈,我本来以为成功了的......可他坐在我面前,他抬眼看我,就在镜子里,他盯住我了......我、我觉得古怪,有点瘆得慌。他突然就开口,他问我,你这些年过得好吗?”




女孩儿声音喑哑,像是有指腹在粗粝的砂纸上磨砺;“我......我也认出他了。”




“你恨他,你想杀了他。”




“不、不是!我是、是想他不得好死,但我自己没有,我没有想自己杀了他!”




程警官继续问道:“那你为什么要送那杯果汁给他?”




女孩儿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:“因为他说,他要发达了啊。”




“什么?”




“因为他要发达了啊,警官。”女孩儿低低地笑了,全身都细细地颤抖起来,“他说他那个有钱的爹要认回他啦,他马上就要摆脱蛆虫一样的生活了,他告诉我,他本来还有点想跟我继续,可是、可是他又说现在嫌我太丑了,他说他不要了,算了吧。”




“我......我到底算什么呢?啊?!我变成这样,都是因为他,他毁了我,可他偏偏完好无损!我找他要赔偿——这不是他该给的吗?而且他说自己马上就是有钱人了。可他真他妈不是个东西.....”


程警官轻轻说:“他没答应。”




“他拒绝了,我不敢在店里和他闹,我怕丢掉工作。我憋着气给他理完,看着他走了,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,可、可我第二天又看见他,他往。我本来想找他说清楚,可我刚走到内衣店旁边的楼梯那儿,我就听见楼上有人在吵架。我沿着楼梯悄悄探头看了一眼,是他和那个胖老板,他们吵起来了,所以我才没敢马上上去......”




“什么?!”








(十七)6月20日




“当天下午你和死者吵了一架?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?!”




“哎哟警察同志,我跟他经常吵架噻,他欠我那么多钱又不还,我啷个还莫法骂他了?”




“你们当天为什么吵架?”




胖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因为他来跟我炫耀,说他马上要飞黄腾达咯,这是最后一次来我这儿了。我就喊他把以前的钱都给我补上,但是他说他现在还莫得钱,这次之后过几天一起给我。个瓜娃子,我信他个鬼哦!他走了哪个晓得他还回不回来,我肯定不愿意噻,我们就吵了一架。”




“但你还是同意了赊账,给他开了房间。”




“是,因为他给我看了短信截图。”胖老板低头在自己的屏幕上划了几下,把手机拿起来,“呐,我还保存了,免得他龟儿子之后抵赖。”








(十八)6月20日




“你说你当时想借着送果汁再好好跟他谈一谈,对吗?”




女孩儿沉沉地点了下头:“是。”




“可杯子上没有你的指纹,你擦去了自己的指纹——你到底、往杯子里放了什么?”




女孩儿张张嘴,一时没发出什么声音来。她怔愣了半晌,终于认命似的咧了咧嘴:“是......我往果汁里面,滴了一滴氧乐果。我以为,那么少,他不会死的......”




程警官压着怒火,几乎想拍案而起:“你知不知道,只需要几克,它就能杀死一个人!”




“我知道啊,警官。”女孩儿蜷缩在椅子上,“可那么少的,我以为他不会死。我只想让他残,那样他所谓的那个爹就不会再要他了吧?他也永远别想从烂泥里爬出去。我、我查了手机,一滴而已.......”




她像是垂死的兽那样挣扎起来:“不是我!不是我杀了他!”




程警官恢复了冷静:“一滴高毒未稀释杀虫剂——你没再加其它东西?”




“我真的没有。”








(十九)6月20日




杯子里的巴比妥类药物和可-卡因是谁放的?




巴比妥作为镇静类药物,长以安眠药形式在市面流通。可-卡因却恰恰相反,它能使人神经极度亢奋乃至致幻。




这并不像是同一人所为。




真相在死水里沉沉浮浮,偶尔露出灰色的一角。


程警官觉得自己能抓到它。




比如现在他终于明白,这是一起群像杀人案件。








(二十)6月20日




技侦传来一个好消息。




他们检索了魏少爷手机本月所有的通话记录,发现他曾于6月15日下午拨打过死者的电话。




在修复后沙沙的通话里,魏少爷伪装成一个快递员。








(二十一)6月20日




“不解释一下吗?”




程警官直直地看着他,逐字逐词咬字清晰,确保这二世祖不能再扑腾:“说吧,为什么往果汁里投放巴比妥类药物——或者可.卡.因?”




他继续道:“我猜你会说,你是放了前者,毕竟牵涉到毒品,量刑会重得多。”




魏少终于彻底萎靡下来,他眼珠慌乱地在眼眶里到处乱窜,却无处可藏:“什、什么巴比妥......啊不对!我、我是放了巴比妥!巴比妥巴比妥巴比妥......”




“看来是后者了,”程警官挑挑眉,“是黑市还是暗网搞到的?”




魏少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柱,摊成一堆软烂的肉,他喃喃道:“我......我真不知道,他会就这么死了.....我没想过弄死他。老头子想把他认回来,他妈的凭什么?!他、他分明是个野种,还想分我的家产......”




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来:“不!那毒品、那毒品不是我买的,这事儿跟我没多大关系!我、我只是知道,只是知道她要用可卡因......”




“哦?’她’是谁?”




“女朋友——是我女朋友买的!她告诉我她能处理好一切的!人肯定是她杀的——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







(二十二)6月21日




“你在地下黑市,购得了作案所用的可-卡因?”




女老板精致的妆容沾了眼泪,已经花了,大团大团地晕散在脸上,一时狼狈极了。




她微微抬抬手指,在一片寂静里颤颤巍巍地开了口:“......是。可那包可-卡因,纯度很低的。我没想让他死,我们只是想让他在魏总面前当众出丑,再被检出吸毒——就好、就好让魏总不再认他......”




说到这儿,她突然打了个寒战,声音陡然放大了:“不、不对!那包可-卡因浓度那么低,根本不会死人的!我在用它之前,给我男朋友看过。对!一定是他、他把它掉包了!”




她低低地抽泣出声:“是他杀了人。是他!”




她几乎是乞求地说:“我告诉你们,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——我主动坦白,能获得从宽处置吗?”




程警官温声道:“这样的话,我会为你争取。”




“好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“3月15日上午,魏少爷无意听见魏总要和他见面的消息,所以我们都有点慌了。魏少爷说他不想被分财产,还说如果我能帮他,就、就跟我结婚的。”




“我们觉得,他如果精神不正常、残废或者吸毒,老魏总肯定就不会要他了,所以才......才想出这个法子。”




程警官开口打断他:“那你们怎么知道,他一定会在3月17日下午,去胖老板的店?”




“警官,我就在那家店对面楼下开奶茶店,我认识胖老板啊。”她苍白地笑了下,“我们认识好多年了,我知道他贪财,不是什么好东西,也没多干净。所以我直接跟他挑明了我要整这个人,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钱作为报酬——让他别多管闲事。”




“我从他那里知道,这个男人这几天每天都去,他给我看记录,是从11号开始的。”




“我知道他17号也一定回去。”




程警官想问她为何这么肯定,可他忽然明白了。


——这个男人在追求一种仪式感。




他要通过欲望的发泄,寻找一种胜利感,他在准备向过去的生活告别,对于充气娃娃的绝对压制与征服欲,能让他满足。




女老板为什么这么肯定呢?




程警官想,大概因为他们是同类吧。








(二十三)6月21日




胖老板的五官皱缩成一大团满是油脂的物质,他唯唯诺诺地开口,好似只等死的鹌鹑:“啊,警官,我、我真晓不得她用了啥子,这跟我莫得关系,真的!”




“那天下午,到底为什么闯进去?”




“真的是因为我娃儿他班主任喊啊!女老板给我说,喊我莫管,我是真的没敢管,我......”




程警官冷冷地开了口:“可我们搜出了你收银台抽屉里的针孔摄像机,它完整地记录了死者从毒发到身亡的全过程,你怎么解释?”




胖老板浑身狠狠颤了下:“那个、那个是因为她说事成之后给我钱——我啷个晓得她到底给不给!我、我好留个证据噻。”




“然后你在视频里发现了这人不对劲,癫狂得太过。你慌了神,所以决定对他使用精神镇静类药物巴比妥?”




“啥子哦?”胖老板有点懵,“他没有很癫狂啊,我当时还觉得他看起来多正常的,我是真的有事要走,才上去喊他,哪晓得他真的死了嘛......”








(二十四)6月21日




“来,说说吧。为什么要对死者使用巴.比妥?”




“啊,我?”店员急慌慌地看了一眼衣装整洁的警察,颇为干瘪地笑了一声,“您怎么这样想啊?我、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!您可千万别冤枉好人啊!”




“排除他人嫌疑外,你是唯一一个接触到这杯果汁的人。”程警官微微眯着眼看他。“除非你拿出合理的解释。”




店员坦然朗声道:“那您又怎么排除其他人?您不是也不能判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在撒谎吗?!”


程警官拿起一只笔:“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。”他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着。




店员探长了脖子:“您在写什么啊?”




“写反思,”程警官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反思我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,你也是C市本地人,这点该有多重要。”




“是又怎么样?”店员颇觉好笑,“这难道也能当做罪证吗?那有本事去把全城的人都抓起来啊。”


“这确实不能当做罪证,”程警官“啪”地一声搁下笔,把那张纸拎起来,遮住左边部分给他看,露出来的右边是一个简笔药瓶,“可你是个多年的失眠患者,经常服用安眠药。”




“那又怎么啦?失眠的多了去了,我去你们警察真行啊,操。”




程警官露出那被遮盖的右边:“哦,还有,我们发现,你以前是C市二十三中的,碰巧在死者生前所在的那个二十三中。同样也是女孩儿所在的,二十三中。”




“还有啊,为什么要把女老板给你的一百块,都给女孩儿呢?”




店员一下子瘫软下来。








(二十五)6月17日




店员昨天又失眠了,因为他认出对面洗发店招的新人,就是他噩梦永恒的主角。不会有错的,就是那个女孩儿。虽然她当年没看见他的脸,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


他协助男人侵犯她那年,她还不满十四岁。她叫得很凄厉,请求他们放过她,他当时动摇了的,他跪立在女孩儿身后钳制住她的双臂,可他终究没放手。那个当年也还不满十四岁的男人从正面侵犯她。




说实话,他觉得这样很恶心。




可他那时把和男人之间所谓的兄弟情义看得很重,重到他愿意容忍一个女孩子过早地枯萎,哪怕日后只能鲜血淋漓地活。




但那把人性的秤杆上砝码一天天加重,他终于在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后,仓皇地逃开了男人,他真真实实觉得恶心。




对男人,对他自己。




可他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——尽管他没有参与侵犯,但他同样参与了暴行。




他清晰地知道,女孩儿将会是自己一生的梦魇。




他暗暗观察着她,看见女孩徘徊在楼下时,他终于百爪挠心到按捺不住。他知道女孩是来找谁的——老板娘吩咐过要把果汁送给谁,他认出了男人,她也一定是来找男人的。




或许她是想来讨一个说法,又或许她想要一些赔偿。




但无论如何,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帮她。不,是自己应该赎罪。




但女孩儿太瘦弱了,要是男人真要对她做什么,她可能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



或许应该让男人丧失一点力气,让他更乏力一些。




所以,他福至心灵,碾碎一片安眠药,搅拌进了果汁里。




——哪怕途中男人睡着了,她还能打他一顿踹他几脚出出气,再拿走男人身上的钱,那地方不可能有监控,钱也是她应得的,哪怕这钱远远不够。




所以他半真半假地撒了谎,给了她一百块,让她帮自己跑个腿。




他觉得自己把果汁交给女孩儿时,像是交出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







(二十六)6月21日




一切看上去终于尘埃落定。




程警官走出警局时,天色已晦暗不明。他在愈发浓重的夜色和初夏徐徐的暖风里,忽然毫无厘头地想——




夜是滋生犯罪的温床,这句话真是不对。




因为白日同样污浊。




可他转念又想到了那双捧着果汁递给女孩儿的店员的手,他同时听见不远处叽叽喳喳的小孩子的打跳声,热热闹闹地响成一片。




于是他最终露出一个笑来。他加快脚步,准备赶一顿热腾腾的晚饭。




他无奈地发现,自己终究还是喜欢天光乍泄,朝晖洒满人间。






Fin. 


@LOFTER图书管理员 


*第一次尝试悬疑和纯剧情向写作,有诸多不完善之处,也算是一次突破自我文风的挑战吧,谢谢大家能够看到这里


*所以我可以拥有评论吗(探头)



存之

三酒:

海报真棒!

尽醉无复辞:

#8.28小蘑菇24h‖初宣#


古老的诗篇透浸安逸

错综地刻于初生的血液

问、怒斥的消逝是否会先于光明?

沉默、沉默

谁在答

自由高于爱与信仰


审判降临于良宵之上

菌丝勾勒末路的神

试探、编织

如网般在荒芜上纵希望之火


雪白追逐血色的影

呼啸的夜风、

它在背弃与斗争后带来无声

正确与错误凝在一瞬

神言:吾之爱


走向的深渊携着危险与静谧

回忆中有谁的瞳孔与脸庞

他是否还在寻一乡

或只是、

带着家向永生流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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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荒太古,混沌定仙魔,

江湖浑浊,持剑斩星辰,

手指翻飞,天道生万物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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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芜尽头,神明判永生,

如此轮回,芸芸皆留名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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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问苍茫天地,千万年后,何者永垂不朽?

问己,问心,问万家悲欢。

且随自由灵魂远去——

飘摇十四洲,敬这不朽人间。


2020.10.17 不见不散



三酒:

还没写卡qaq

明月半墙:

△1001将进酒连载两周年△终宣

原著:唐酒卿



夜灯一豆,酽茶锈梅盏

劳卷谏词相闻,忠骨触柱

笏板碎,檄文起,商音断

惊闻鼙鼓,乍见狼戾,鹰瞵照剑影


乱世烽火如血,氍毹燃夜

墟里案鱼肉,城下点魂灯

坊中红袖升台,招去樊墙梦里死


天下作马革,万卷江山成锦灰

明月依北风,谑听边声碗上歌

史官笔下青红,千秋落灰

一笔糊涂故,兴亡百姓苦



时间表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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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∶30哮天小狗狗@哮天小狗狗 

01∶00弧老侃@弧老侃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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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∶30MINNNK@_MINNNK 

03∶00Imsicon@Imsicon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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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∶00雨子@雨子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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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请期待。

【1001将进酒连载两周年24h|20:00】月夜

三酒:

*中秋群像,写策舟和松玉,3.6k


*大家中秋快乐鸭!


 


 






 


 


-戌时-




“亦是千秋一双人,醉今朝。”


 




  戌时二刻,淳圣帝总算结了中秋的晚宴。




  这位大靖至高无上的君主此次显得兴致颇高,在宴上饮了不少酒,一双微翘的含情眼泅出点喑红,更叫朝臣们低了头不敢多瞧一眼。


 


  谁人都惧怕淳圣帝捉摸不透的性子,更惧那头盘旋在他身后的离北头狼。内廷的太监们送着沈泽川回清辉殿,还未去推,殿门便开了。


 


  离北的狼王在盈着点酒气的晚风里微微眯起眼,抬颌示意内侍们退下,一手拥了淳圣帝入怀,一手便为他披了件薄裳。


 


  秋日里夜露寒凉,莫扰了他的兰舟。


 




  认真算来,他与沈泽川已经半月未曾好好说过话了。他忙着吩咐离北事宜,沈泽川也忙着处理阒都残余势力。最多不过掀了衣袍跪在前殿时隔着珠帘遥遥对望一眼,看得倒是颇为明目张胆,却连私下的片刻亲||昵也欠缺。


 


  好容易到了中秋,暂且能歇上一歇,怎不叫人心生愉悦?


 






  “把这个喝了。”


 


  沈泽川刚从薄被里探出点头,迷迷糊糊就被萧驰野剥了出来,玉珠蹭着那人宽阔胸膛,方才稍微清醒了些,对着那递到嘴边的小盏抿了一点,只咂摸出冲鼻的味儿来,便伸了手去捏萧驰野的小辫,拽绕在指间摩挲:“阿野,是什么?”


 


  那落下的音像蓄着尾小勾子,轻轻颤着拖长了,因饮了酒,一分笑意也显得含糊不清。


 


  萧驰野倏忽绷紧了,一双眼亮得惊人,他耐着一点冲动,把潮意压在舌根:“姜茶。”他说:“好兰舟,你醉了,醒醒酒。”


 


  “嗯——”沈泽川拖长了声音应答,他畏寒,被从被里剥出来时侵了凉气,此刻蹭着去寻萧驰野的臂弯,那处好热,他要化在萧驰野的怀里,却浑然不觉这是怎样一种无辜又危||险的引||诱。


 


  萧驰野奈何不了他,只好先含了姜茶,俯身封住了沈泽川的唇。他于沈泽川而言是一种无需宣诸于口的依赖,他舒展长臂,罩住一个沈泽川显得轻而易举。


 


  “阿野......”姜茶从萧驰野口中传递到他这里,气味呛人,沈泽川喝得多了,微醺着随着本性躲避,并不怎么配合,那热||流就沿着下颌缓慢地淌下去,浸红了沈泽川纤白的脖||颈。


 


  他伸手去触萧驰野的唇角,甚至难得一见地带上几分天真未凿的稚气,攀上萧驰野的耳边叹着气轻声一本正经道:“流出来了。”


 


  萧驰野呼吸蓦得一紧。


 


  他翻起压住了沈泽川:“兰舟今日不要吃月饼了,好不好?”


 


  沈泽川舔舔湿||润的唇,撩起含情眼乜着萧驰野。他浑身像是浸在热水里,意识沉沉浮浮,总也不清晰,却也还记得今日是个怎样不同的日子:“那月亮......”


 


  话音未落,萧驰野已将他抱了起来,长臂托住了往桌上一放,在折子的倾倒声里沉闷地低笑:“就这样赏。”


 


  清辉落在窗内桌案上,照着一弧绷得莹润的弯月。过了许久,它方才塌下去,漏出一点没攥住的低喘。


 


  大殿外遥遥立着守卫,有鹧鸪声很轻地应和着晚风。中秋本应团圆,众人都瞧见了这轮澄月,花前月下,自是人间喜事。


 


  却是谁也没察觉这弧漂亮的弯月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-子时-


 


“恍听雾婆娑,一声歌,一声歌


一声歌惊魂梦破,恰见明月栖山河”[1]


 




  乔天涯仰深倚在红柱上,古刹子时的钟声悠长,夜风绵密,他的目光迎着风滑向很远的地方,微微垂了眼睫,望见山下烟火隐隐绰绰。


 


  正是八月十五,月亮很圆,绷成一轮遥不可及的想念,清辉洋洋洒洒落了一地,莽林里偶有雀鸣。


 


  他唇里抿着根红线,那线隐在夜色里,一半被滚||烫的口||腔丝丝缕缕温||热了,一半被凉风侵袭着,此时颤颤地抖着。




  乔天涯坐得很稳,那线却像是急不可耐地要让他也颤起来。他听见背后长廊传来脚步声,一步一步走得很急,便伸手一把捞住了红线,它已经很旧了——乔天涯把它细细缠在腕上,眸底盛满了温柔,刹那的丰盈在红线垂落时重归寒凉。




  他做完这一切,才抬眼看向来人。


 


  既然是小跑着赶来的,今夜是中秋,寺里大小辈僧人合做了月饼,众人品鉴时不见了乔天涯,既然这才一拍头主动要去找,他尚存着孩童心性,想着节日理应欢聚,并未来得及思虑过深,塞了月饼在口中便急急出来寻。




  找到时碰巧见着乔天涯抬头,在飒飒的风声里看向他。


 


  乔天涯看他的那一眼晦暗不明,在长廊的幽灯下晕开一片涣散的死寂。


 


  既然忽然从中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悲哀。


 


  时也,命也,运也,非吾所能也。[2]


 


  既然艰涩地开口,饼屑落一点在他袈裟上,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来意:“施主?”


 


  乔天涯瞥他一眼,既然心中倏然明了。


 


  这人分明不动如山,却又心乱如麻。


 


  乔天涯没头没脑地答他:“我在菩提山种好了一棵菩提树。”


 


  他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它长得真慢啊......也好,元琢身体不好,没有我陪在他身边,他走慢一点来,别再伤着......等菩提花开,多久我都待他来。”


 


  这话是一泓毫无波澜的死水,好像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再属于乔天涯,那些欣喜的悲哀的,亲昵的关切的,都属于一树不知何时会开的菩提花。




  他既无心于万物,却仍寄情于虚无。


 


  既然咽下最后一点残饼,坐到长栏的另一边,他看着乔天涯,乔天涯本是鬓角有发泛了白,此时被清冷澄澈的月华一照,却好似披了满头霜华。既然说:“施主,你转身即是佛门。”


 


  乔天涯稳身不动,粗粝指腹碾着红线:“佛门无所依,并非我想要的。”


 


  既然叹一口气:“你等不到的。”


 


  乔天涯沉默片刻:“等不到,便去寻。”


 


  乔天涯抬腕,红线尾稍轻轻地晃着,他想起它曾经系在另一人腕间的时候。




  那人畏寒,入了秋便怕凉,天气不好时常常整日缩在垂帷里,怀里抱着只毛茸茸的猫崽。虎奴似乎总也长不大,扑腾着去小爪去勾那身落拓青衫,姚温玉任它闹,只在它玩得过||火时沿着那身柔||软的毛发一路抚下去,虎奴就安静下来,乖得出奇。


 


  乔天涯隔着薄薄一层垂帷与他遥遥相望,他瞧不清姚温玉的神色,却能看见姚温玉挺拔单薄的背脊。


 


  元琢总是把背绷得很直,那是君子的修养。


 


  乔天涯就取了他的琴来,无数次像他们曾经在阒都初逢时一样,在秋清澄遥远的天穹下赴一场春三月的约。他搭指捻弦,那双经年持剑的手落时很缓。




  在泠泠的琴音里,姚温玉脱开污浊的泥潭里残缺的躯壳,化作洁白的轻盈的云雾,去追一轮阒都的月。


 


  姚温玉隐在垂帷里,透过缝隙窥探着咫尺之间的这个人,他试探着伸出蜷缩的手指,指尖点到轻薄帷纱,此时转已了晴,有天光从漏下来,在元琢苍白的脸上涂上一抹莹润。




  乔天涯探臂过来,他在姚温玉小心翼翼的试探里感到了被渴||求,他掀开一点垂帷,很轻很轻的,怕惊到元琢。


 


  他把那条系得松松垮垮的红绳摘下来,又圈圈缠上元琢细白的腕,收了个漂亮的尾。


 


  做完这一切,乔天涯很克制地收回手,只留下一指,隔着垂帷点在元琢指尖,两处都是温凉的,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表达亲||昵,似乎再近一点就会碎掉,就再也寻不回来。


 


  白日的姚温玉在明亮下总是显得清冷内敛,他披了大氅遮住病处,依旧是可望不可即的谪仙。这是璞玉最后的尊严和体面,然而这体面这么脆弱,就连乔天涯也不得不以最轻柔的方式托起。


 


  他的孱弱只在夜里,在被褥干燥黑暗的角落,在他人都瞧不见的幽光下——乔天涯已经是底线。然而每次沐浴时的擦拭都会击碎他的尊严,不能自理的丑态一次又一次地舔舐他血淋淋的伤口,一遍遍告诉他海良宜的得意门生、那个丰神如玉的姚元琢死在了菩提山。


 


  那年中秋时他乏得很早,刚入夜便回了房,在乔天涯给他擦头发时,他安安静静地坐着,脊背绷得很直,潮||湿的发丝垂下几缕搭在耳畔,挡住被击碎的不堪。


 


  乔天涯抱他上氍毹后转身出去时他甚至松了一口气,在四下无人时,他终于很克制地露出一点被捂得潮湿溃烂的难堪。


 


  他孤独着缄默,在不知不觉中泅红了眼尾。


 


  他终究不是仙人,肉体凡胎让他逃不出俗尘。俗尘里的钦慕与尊敬曾经怎样成就了他,俗尘里的鄙夷与同情现在就怎样击败了他。


 


  他在沉默里淌出一点泪,立刻伸出颤抖着抹掉了。




  流泪是他极其不情愿的事。


 


  乔天涯重新掀帘进来时,瞧见的便是这一幕。


 


  姚温玉听见动静,却没来得及重新捂好伤口,低低的惊呼便被封在了乔天涯肩颈间。乔天涯的唇碾着他柔软的发顶,粗粝的手揉着他的眼尾,那处便红得更加厉害,几乎要热起来渗出血来。




  姚温玉在这样过分的安抚里面色发白,一种无力的愤怒席卷了他,泪水刀锋一样划破了他的伪装,他伸手去推乔天涯:“乔松月——”


 


  “姚元琢......”乔天涯哑了嗓音,很轻地一下一下吻着他,“今日是中秋。”


 


  疏风朗月间偶有鸣雀,氍毹上被褥温||软,姚温玉在他的动作里挣扎更甚,“那又如何!”


 


  他淌着泪质问乔天涯,声音被过度的颤抖扯碎了,断断续续地飘在夜雾里,像是喃喃自语:“那又......如何呢?”


 


  老师已仙逝而去,闃都八大家也没了姚家立足之地,与薛修卓的那盘棋是场赔上自己的局......斯人皆逝,重聚已是妄念,又何必一次次提这样一个日子!


 


  他声音微弱,几不可闻:“回不去了。”


 


  世上再无姚元琢。


 


  散了阒都的风华,独留秋林的残叶。这样的东西,也会有人要吗?


 


  “今天是中秋,”乔天涯很固执地重新将他拥入怀中,“元琢,我在同你团圆啊。”


 


  姚温玉忽然愣住了。


 


  晚风不歇,能听见叶片婆娑的声音,细尘扬在天地间,中博挂着浩浩然的一轮月。


 


  “此后的每一年,我都与你团圆。”


 


  乔天涯握紧了瘦白的腕,红线垂在他们之间,纠缠着要栓住一场誓约。


 


  “决不食言。”


 






 


  乔天涯忽而起身,对既然摆摆手,一步步踏向山林夜雾间。既然在他身后追着问:“你去哪里?”


 


  乔天涯衣袖鼓动,红线缠着他的腕,在稳健的步伐中一下下轻颤着,他没回头,回答时的朗然惊飞了林中月雀:“向北去。”


 


  赴约。


 


  元琢,我决不食言。


 


 


 


END.


 




[1]截自《天地缓缓》


[2]选自《吕蒙正格言》




*感谢阅读,擦擦擦是我拖后腿了ord


*想要评论么么么